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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念(SATI) 44

在本章, 筆者繼續探究《念住經》(Satipaṭṭhāna Sutta) 中「定義」的段落。「定義」中提及的第三個素質是「念」(sati),筆者將簡要地概述初期佛教取得知識的一般方法,作為提供關於「念」的一些背景資料的方式。本章的主要課題,是將「念」以一種心的素質加以評估,為了這個評估,筆者接著將從不同的角度探討「念」的典型特色, 並且與「定」(samādhi)作對照。

  1. 初期佛教取得知識的方法

古代印度哲學的發展背景,受到三種取得知識的主要方法所影響。1 婆羅門知識的權威來源,主要是依賴以口誦方式將自古以來的教誨代代相傳。在「奧義書」(Upaniṣads)中,可以見到哲學推理是發展知識的核心工具。除了上述兩者之外,當時有為數甚多的遊行苦修者和冥想者,認為透過禪修經驗所獲得的超越感官的知覺和直觀的〔intuitive〕知識,是取得知識的重要方法。這三種取得知識的方法,可以被歸納為:口誦傳承、邏輯推理和直觀〔direct intuition〕。

當佛陀被問及他特有的知識論的立場時,佛陀將自己歸於第三種,就屬於強調直接、親身經驗而獲得知識的人。

雖然,佛陀並未完全否定口誦傳承或邏輯推理作為取得知識的方法,但是,他敏銳地瞭解到它們的局限性。口誦傳承的問題出在:默記於心的資料有可能記錯;此外,縱使是被完整地記住的資料,也可能是不實且誤導人心的。同理,邏輯推理看似有說服力,結果卻可能站不住腳;再者,縱使推理沒有瑕疵,如果是基於錯誤的前提,則可能被證明是不實的、誤導人心的。另一方面,那些沒有被完整記住的資料或看似不完全合理的資料,也可能原來是真實的。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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類似的保留觀點,也適用在禪修中獲得直觀知識的情況。事實上, 根據佛陀在《梵網經》(Brahmajāla Sutta) 的精闢分析:僅僅依賴直接的超感知的知識,在當時的修習者中,造成

  1. M II 211。

  2. M I 520 和 M II 171。

了相當多錯誤的觀點。^4^ 佛陀曾借助一個寓言來說明完全依賴自身直接經驗的危險。在這個寓言中,有位國王要求幾個盲人去摸一隻大象,每個盲人觸摸一個不同的部位。^5^ 當盲人被問到這隻大象的原貌時,每個盲人都說出完全不一樣的答案,認為自己的答案是對於大象唯一正確、真實的描述。雖然,每一個盲人所體認的在經驗上是真實的,但是,他們親身的直接經驗只揭露了全貌的一部分。每一個盲人所犯的錯誤是謬誤地下了結論:個人親身體驗到的直接知識是唯一的真理,所以任何不認同自己主張的人就一定是錯誤的。^6^

這個寓言說明:縱使是個人的直接經驗也可能只揭露了全貌的一部分,因此,不應當被武斷地執著為知識的絕對根據。也就是說,著重直接經驗,不必然要完全否定口誦傳承和邏輯推理作為取得知識的輔助來源。然而,在初期佛教,「直接經驗」是構成知識論的首要工具。 根據《 相應部. 六處相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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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《梵網經》(D I 12 - 39)提出一個構成觀點〔見〕的六十二種根據的概論,此經顯示:「直接」的禪修經驗是形成觀點的最常見原因,而推理思惟僅擔任次要的角色。有四十九個例子似乎完全或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基於禪修的 經 驗( 不 另 詳 述 1 - 3,5 - 7,9 - 11,17,19 - 22,23 - 5,27,29 - 41, 43 - 9,51 - 7,59 - 62);對比於只有十三個例子是基於純粹的推理(不另詳述 4,8,12 - 16,18,26,28,42,50,58)( 借助注釋書而作出的關聯)。另參見 Bodhi 1992a:p. 6。

  2. Ud 68。

  3. Ud 67,亦參見 D II 282。在 M III 210 中,可以發現此類錯誤結論的另一個例子:在此經中,直接的超常知識導致對於業力運作機制的種種錯誤假設。

Saḷāyatana Saṃyutta)的一段經文所載:尤其是念住的修習,能不扭曲地直接體驗事物的本然面貌,而不必依賴口誦傳承和推理。^7^ 因此,顯然,在初期佛教實用知識理論中,念住是一個直接體驗事物的重要的工具〔empirical tool〕。

將初期佛教的知識論立場應用到實修中,口傳和推理,就某種程度上對於「教法」(Dhamma) 的瞭解和反思的意義而言,是建構修習念住以直接體驗「真實相」的助緣。^8^

  1. 念(SATI

名詞 sati〔念〕與動詞 sarati〔記住〕有關。^9^「念」曾有數次以「記憶」的意義出現在經典中;^10^ 以及在阿毗達磨和注釋書中。^11^「念」,這種記憶層面的最佳典範,是 sati〔記憶力〕最傑出的佛弟子阿難(Ānanda)尊者,他被公認具有令人難以置

  1. 在 S IV 139 中,佛陀提出:與感官經驗相關的心隨觀作為達到究竟智的方法,無關乎信心、個人偏好、口誦傳承、推理及對某個見解的贊同。

  2. 這令人想起三種不同的智慧:基於思考〔思慧〕、學習〔聞慧〕和心智的培養〔修慧〕(經典中出現三種慧的經文,僅在 D III 219)。

  3. 參見 Bodhi 1993:p. 86;Gethin 1992:p. 36;Guenther 1991:p. 67 和

Ñāṇamoli 1995:p. 1188 n. 136。與 sati〔念〕相當的梵文是 smṛti,也意味

「記憶」和「心的保持力」,參見 Monier - Williams 1995:p. 1271 和 C. A. F. Rhys Davids 1978:p. 80。

  1. 例如:在M I 329 sati pamuṭṭhā 意指「忘記」;或在D I 180 sati udapādi 是「記住」;又參見 A IV 192,此經使用 asati〔失念〕一詞,當描述一位比丘假裝已經忘了他曾經被譴責犯某個戒條之時。

  2. 參見 Dhs 11;Vibh 250;Pp 25;As 121;Mil 77 和 Vism 162。

信的本領------記得佛陀所講說的全部教示。^12^

「念」作為「記憶」的這個涵義,是因為「隨念」(anussati)而變得特別顯著。經典中常列出一整套六隨念「佛、法、僧、戒、施和天(devas)」隨念。^13^ 另外一種「隨念」是「對於個人過去多世的回憶」(pubbenivāsānussati,宿命隨念),這通常出現在透過甚深禪定而得到「較高的觀智」的經文中。綜合以上所述:正是「念」成就了「憶念」的功能。^14^「念」的這種憶念功能甚至能導向覺醒。《長老偈》(Theragāthā)中記載著一位比丘的例子,他是基於隨念佛陀的功德而獲得證悟。^15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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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念」作為「記憶」的這個涵義,也出現在經典對於「念」的正式定義中。這些經典,將「念」與「記起很久以前的所行

  1. Vin II 287 記述:在第一次結集,阿難尊者回憶且背誦出佛陀所說的法。不管第一次結集的這個描述是否與史實相符,然而律藏將背誦出經典歸功於阿難尊者的這個事實,一定是反映出他傑出的記憶力(在 Th 1024 中,他自己提及此點)。在 A I 24 中:阿難尊者在記憶〔念〕的卓越成就受到佛陀的稱讚。然而根據 Vin I 298,他也有幾次「念」〔記憶〕失誤的狀況,例如,他有一次出門托缽卻忘記穿上他的僧袍。

  2. 例如在 A III 284。有關六隨念,亦參見 Vism 197 - 228,和 Devendra 1985:

pp. 25 - 45。

  1. A II 183 宿命隨念是經由「念」來進行的。同理,在A V 336 提及:將「念」導向佛陀以憶念他。在 Nid II 262 清楚地解說:所有的「隨念」都是「念」的活動。Vism 197 結論:「正是透過『念』,修習者修習隨念。」

  2. Th 217 - 8。Th - a II 82 解釋:以佛隨念為基礎,這位比丘接著修習深定,這讓他能記起過去諸佛,結果,他體悟到甚至諸佛也是無常。這一點進而導致他的覺醒。

和所言的能力」相聯結。^16^ 然而,更仔細審查這定義,將會發現「念」不是真的被定義為「記憶」,而是被定義為那個「助長」及「促使」記憶的功能。「念」的這種定義所說明的正是:如果「念現前」,記憶力將能夠充分地發揮。^17^

以這種方式來理解「念」,有助於將「念」與「念住」的脈絡相聯結,在此脈絡中,「念」不涉及回想起過去的事,而是以「當下的覺知」來發揮作用。^18^ 在念住修習的情況下,正是因為「念」的現前,修習者才能夠記住那個------否則,就太容易被忘記的------「當下此刻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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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 無礙解道 》(Paṭisambhidāmagga) 和《 清淨道論》

Visuddhimagga)的論述中,都同樣地呈現「念」作為「當下的覺知」的這個涵義。根據這兩部書,「念」的特性都是「現前」(upaṭṭhāna), 不論作為「根」(indriya) 之一; 或作為

「覺支」(bojjhaṅga)之一;或作為八聖道中的一支;或在證

悟的剎那。^19^

如此說來,「現前的念」(upaṭṭhitasati)可以被理解為是指

「心在焉」,在這情況下,它與「失念」(muṭṭhassati,心不在焉)正好相反。「心在焉」意指:具有「念」的修習者,對當下保持全面的清醒〔wide awake〕。^20^ 因為「心」是這樣的「心在焉」,任何所行或所言將被清楚地理解,因此,之後更容易記得這些言行。^21^

「念」被要求不僅要完全地記下「被記憶的時刻」,之後還要將這個時刻帶回心中。那麼「回想」〔re - collect(再---收集)〕就成為一種心的狀態的特定實例,其特點是「收攝專注」和

「沒有分心」。^22^「念」的這種雙重的特性,在《經集》(Sutta Nipāta)的一些偈頌中也可以找到,這些偈頌教導聽法者:在佛陀開示之後,接著開始具念。^23^ 由這些例子可知,「念」似乎結合了當下的覺知及記住佛陀的開示這兩者。

  1. 例如,在 M I 356。

  2. 在 M I 356 的這段經文,可以被翻譯為:「他是具念的,具有極高辨識力的念,(因此)很久以前所說過或做過的事情都被記起及記住。」Ñāṇamoli 1995:p. 1252 n. 560,解釋:「對現在具有敏銳的注意,形成對過去準確記憶的基礎。」Ñāṇananda 1984:p. 28 指出:「具念和記憶⋯⋯其中一個的敏銳度,自然能導向另一個的清晰性。」

  3. Ñāṇapoṇika 1992:p. 9;Ñāṇavīra 1987:p. 382 和 T. W. Rhys Davids 1966: vol. II,p. 322。Griffith 1992:p. 111,解釋:「佛教的專門經典中,smṛti

〔念〕的基本意義和衍生詞⋯⋯應該與觀察、注意有關,而不是與對於過去對象的覺知有關。」

  1. Paṭis I 16;Paṭis I 116 和 Vism 510。

  2. 參見 S I 44,此經中「念」與清醒〔wakefulness〕相關聯。在 Vism 464,出現關於語意上的微細差別,在 Vism 464,將「念」與「強而有力的想」

thirasaññā)相聯結。

  1. 相反的案例記載在 Vin II 261,一位尼師因缺乏「念」而忘記所學的戒法。

  2. Ñāṇananda 1993:p. 47。

  3. Sn 1053;Sn 1066;Sn 1085。

記憶功能良好的心理狀態的特點是具有一定程度的廣度,與狹窄的聚焦形成對比。正是這種廣度,使心能夠將當下所接收到的訊息,與要記住的過去的訊息之間作必要的聯繫。這種特性在某些情況下變得更明顯:當一個人試著要回想起某個特定的情況或事實的時候,往往越是努力要回想越是無法記得。不過,如果把要回想的事暫時放在一邊,並且心處於一種放鬆、接納的狀態,這個人努力要去回想的訊息會突然湧現於心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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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在「念」已確立的心的狀態中,「念」具有「廣度」的特徵而非狹窄的聚焦的觀點,在一些經典中可以找到支持。這些經典將「缺乏念」與「狹窄的心的狀態」(parittacetasa,狹窄心)相聯結;而將「念現前」與導向「廣大的」、甚至「無限的心的狀態」(appamāṇacetasa,無量心)相聯結。^24^ 基於這

「心的廣度」的微細差別,「念」可以被理解為具有以下這種能力的表現:能夠在心中同時保持特定情境中的多種要素和層面。^25^ 這種廣度的能力,可以適用於「記憶力」和「當下的覺知」兩者。

  1. S IV 119;M I 266;S IV 186;S IV 189 和S IV 199,提出與「對身體的覺知」

kāyasati,念身〕相關的同樣論述。同理,Sn 150 - 1 將慈心遍布到各個方向的練習,指稱為「念」的一種形式,所以在此,「念」也代表心「無量廣大」的狀態。

  1. Piatigorski 1984:p. 150。亦參見 Newman 1996:p. 28,他將注意力分為兩種層次,第一層次和第二層次:「我也許正在想明天,而仍然覺知我現在正在想明天⋯⋯我第一層次的覺知是關於明天的;不過我第二層次的覺知是關於目前正在發生的(亦即,我現在正在想明天)。」

    1. 「念」的角色和位置

藉由仔細探究「念」在初期佛教幾個重要分類〔法數〕中的功能和定位,能夠更深刻地瞭解「念」(可對照圖3 - 1)。「念」不僅形成八聖道的一部分,即「正念」(sammā sati);也在諸

「根」(indriya)和諸「力」(bala)之中占有核心的地位;並且構成諸「覺支」(bojjhaṅga) 的第一支。在這些架構中,

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> 五根 + 五力 | | > 八聖道 | | > 七覺支 | +:=================:+===+:=================:+===+:=================:+ | > 信 | | > 正見 | | > 念(sati)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> 精進 | | > 正思惟 | | > 擇法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> 念(sati) | | > 正語 | | > 精進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> 定 | | > 正業 | | > 喜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> 慧 | | > 正命 | | > 輕安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> 正精進 | | > 定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> 正念(sammā | | > 捨 | | | | > sati)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 | | | > 正定 | | | 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---+-------------------+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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圖 3 - 1 「念」在重要法數中的位置

「念」的功能包括「當下的覺知」和「記憶」兩者。^26^

在「五根」和「五力」之中,「念」居於中間的位置,藉由覺察其他「根」和「力」的過度或不足,而具有平衡及監督的功能。「念」在「五根」和「五力」之中的監督功能,也可以在八聖道中找到,在八聖道中,「念」居於與心的訓練直接相關的三個道支〔正精進---正念---正定〕的中間位置。然而,

「念」的監督素質,並不只局限在正精進和正定之中,因為根據《四十大經》(Mahācattārīsaka Sutta),正念現前對其他道支而言也是必要的條件。^27^

在八聖道中,「念」對於兩個相鄰的道支發揮更多的功能。在支持「正精進」時,「念」在守護根門(indriya saṃvara)的情況下,是以防止不善心生起而發揮保護的功能,這功能實際上構成了正精進的一個層面。關於「正定」,穩固安立的

「念」對於培養更深度平靜的心,發揮著重要的基礎功能。筆者之後將會回來探討這個主題。

  1. 「念」作為「根」〔念根〕的各種定義提及念住的修習(S V 196 和S V 200)和記憶(S V 198)兩者;後者也是關於「念」作為「力」〔念力〕(A III 11)的定義。作為「覺支」,「念」再次涵蓋這兩種層面,因為在 M III

85,不分心的念現前成為念覺支是念住修習的結果(同樣的定義在 S V

331 - 9 也出現多次);然而,在 S V 67,念覺支發揮記憶的功能,因為在此經中「念」與憶念和思惟教法有關。

  1. M III 73 將「正念」定義為:在對治邪思惟、邪語、邪業和邪命時,並且確立它們的對應法時的「覺知的現前」。

「念」居於「精進」和「定」這兩種心的素質之間的關係位置,也重複出現在「五根」和「五力」之中。在《念住經》的

「定義」段落,也將「念」與這兩種心的素質相結合,並藉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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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精 勤 的 」(ātāpī) 及 藉 由「 無 有『 貪 欲 和 憂 惱 』

abhijjhādomanassa)」來呈現。以上所有的情況中,將「念」安置在「精進」和「定」之間,反映了在「念」的修習中有一種自然的進程,因為在修習的初步階段,需要相當程度的精進來克服分心,而穩固安立的「念」回過頭來又導向越來越專注且平靜的心的狀態。

「念」,在「五根」和「五力」之中居於中間的位置;在八聖道中居於最後的區段;相對於此,在覺支的系列中,「念」卻位居起始的位置。在這個起始的位置上,「念」為那些引生證悟的覺支奠下基礎。

因為「念」與五根、五力、八聖道的諸道支都有關,「念」與精進、慧、定等相聯結的要素有明顯的區別,所以「念」必須是某個與它們有明顯差別的要素,才值得獨立列出。^28^ 同樣地,由於「念」與「擇法」〔investigation - of - dhammas〕覺支是有所區別的,所以「擇法」的任務與覺知〔念〕的活動就不可能相同,否則,將「擇法」當作另一個用語來引介就是多此

  1. 在《無礙解道》,這一點被強調:根據此書,對此差異的清楚認識構成「有辨析力的瞭解」(dhammapaṭisambhidañāṇa,法無礙解智),參見 Paṭis I 88和 Paṭis I 90。

一舉。無論如何,「念」的活動與「擇法」密切相關,因為根據《安那般那念經》(Ānāpānasati Sutta),諸覺支是依次生起的------在「念」現前之後,「擇法」接著生起。^29^

再回到作為八聖道之一的正念,值得注意的是:「念」這個用詞在「正念」(sammā sati)的定義中重複地出現。^30^ 這樣的重複並非只是偶然,而是表明「正念」與「念」之間在性質上的區別:「正念」是作為道支之一;「念」只是作為一般的「心的要素」〔mental factor,心所〕。事實上,無數的經典都提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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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邪念」(micchā sati), 這意謂著某些形式的「念」可能與

「正念」相當不同。^31^ 根據這個定義,「念」需要「精勤的」

  1. M III 85;亦參見 S V 68。

  2. D II 313:「他安住於隨觀身⋯⋯受⋯⋯心⋯⋯法,是精勤的、正知的、具念的, 遠離世間的貪欲和憂惱。 這被稱為正念。」 在《 殊勝義注》

Atthasālinī)中可以發現「正念」的另一個定義,此處僅簡單提及正確地記憶(As 124)。漢譯「阿含經」中「正念」的定義也未提及四念住:「他是具念的、廣泛地具念的、憶念的、不忘的,這被稱為正念。」(根據 Minh Chau 1991:p. 97 的翻譯。亦參見 Choong 2000:p. 210)。

  1. Micchā sati〔 邪 念 〕 在 D II 353;D III 254;D III 287;D III 290;D III

291;M I 42;M I 118;M III 77;M III 140;S II 168;S III 109;S V 1;S V 12;S V 13;S V 16;S V 18 - 20;S V 23;S V 383;A II 220 - 9;A III

141;A IV 237 和 A V 212 - 48(A III 328 也有一個 anussati〔隨念〕的錯誤形式)。上述大量關於「念」的「不正當」類型的參考資料,某種程度上,與注釋書將「念」解說為「只是善的心的要素」(例如 As 250)不一致。注釋書這樣的解說,事實上造成修行上的困難:如果「善的」和「不善的」心的素質,不能在同一種心的狀態中共存的話,如何將「作為善的要素的『念』」,與「蓋」有關的念住調和在一起?注釋書試著解決這個矛盾,藉著提出:有染污心的念住,是在一個個具有「念」的剎那心與一個

ātāpī)和「正知的」(sampajāna)來支持。正是前述這種心的要素的結合,且在「遠離貪欲和憂惱的」心的狀態的支持下,以及被導向身、受、心、法,「念」才成為「正念」道支。

在《摩尼跋陀經》(Maṇibhadda Sutta)中,佛陀指出:雖然

「念」有多方面的優點,但是只靠「念」本身也許仍不足以斷除敵意。^32^ 這段經文指出:需要有另外的要素與「念」結合,例如在修習念住的情況下,必須結合「精勤」和「正知」。

因此,為了構成「正念」,「念」必須與其他各種心的素質攜手合作。然而,筆者目前的任務是為了明確地定義「念」,所以筆者把「念」與這些其他的心的素質分開來探討,以辨別它最基本的特點。

個受煩惱影響的剎那心之間,所進行的一個個快速的替換(例如在 Ps - pṭ I 373)。然而這樣的解釋並沒有說服力,因為無論在伴隨煩惱或在其他的

「念」不現前的二選其一情況下,對於「修習者心中現前的煩惱」進行念住隨觀就變得不可能了(參見例如隨觀五蓋的教導,這教導明確地指出:在念住修習時,有這樣一個蓋現前。M I 60:「他知道『我之內有⋯⋯』」)。進一步參見Gethin 1992:pp. 40 - 3 和Ñāṇapoṇika 1985:pp. 68 - 72。依據「說一切有部」(Sarvāstivāda)的傳統,「念」是「不定〔善或不善〕心的要素」。參見(Stcherbatsky)1994:p. 101。

  1. 在 S I 208 摩尼跋陀提出:「具念的修習者常被祝福!具念的修習者住於安樂!具念的修習者每天活得更好!並且,修習者是從敵意中解脫的!」佛陀接著重複偈頌的前三句,但是更正第四句而讀誦出:「然而,修習者是尚未從敵意中解脫的!」因此,佛陀回答的核心論點是要強調:單有「念」可能並不足以斷除敵意。不過,這並不意味「念」無法預防敵意的生起,因為當遇到他人的瞋怒時,「念」對於協助修習者維持平靜有很大的幫助,例如記載在 S I 162;S I 221;S I 222 和 S I 223。

    1. 「念」的意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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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典中有為數甚多的意象和明喻,說明了「念」一詞的意義及各種微細的語意差別。如果加以檢視這些意象和明喻,並從中得出它們的涵義,就更能洞悉佛陀和其同時代的人如何理解

「念」這一詞。

在《二尋經》(Dvedhāvitakka Sutta)中,有一個關於「念」的明喻。此經描述牧牛者必須密切地注意他的牛,以防止牠們誤闖莊稼成熟的田地。不過,一旦莊稼收成了,牧牛者就能夠放鬆且坐在樹下,遠遠地看管牠們。為了表達這種相對輕鬆的、有距離的觀察態度,「念」就被使用。^33^ 這比喻所暗示的態度,是一種平靜且超然的觀察。

另一個明喻出現在《長老偈》的偈頌中,此偈將修持念住比作登上高臺或樓塔,支持上述超然觀察的涵義。^34^ 此段經文將登上樓塔的意象與被欲望之流沖走作對比,以確認「念」有平淡及不介入的超然涵義。在《調御地經》(Dantabhūmi Sutta)中「超然」再度出現,此經將念住比作馴服一隻野象。猶如剛

  1. M I 117 在「『念』應當被修習」(sati karaṇīyaṃ)的這個上下文中提及:在剛開始的時候,牧牛者必須經由密切地「看守」(rakkheyya)牛群,以積極地保護莊稼;然而,這並不意味「念」也不能插手去拉住將要踐踏莊稼的牛。關於這一點,事實上在 Th 446 就提及如此的做法,但是只有如上所述較輕鬆的觀察,才能生起「只是」且「接納」的念的典型特點。

  2. Th 765。

被捕抓到的象必須逐漸地斷除牠的森林習慣,念住能使出家人漸漸地斷除俗家生活的記憶和思惟。^35^

另一個明喻將「念」比作外科醫生的探傷針。^36^ 就像探傷針一樣,它的功能是提供傷口的資訊給後續的治療;同樣地,

「念」這個「探傷針」能夠被用來仔細地搜集資訊,進而為下一步行動做好準備。另外有一個明喻將「念」與農夫的刺棒和犁頭相聯結,也傳達這個「準備基礎」的素質。^37^ 如同農夫必須先犁田才能播種,對於智慧的生起,「念」也擔任著重要的準備角色。^38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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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支持智慧的生起方面,「念」這個角色又出現在另一個明喻,這個明喻將象的身體部位與心的素質相聯結。在此,「念」

  1. M III 136。

  2. M II 260。

  3. S I 172 和 Sn 77。這個明喻也許已經說明了「念」本身,因為借助刺棒,農夫使耕牛保持在犁溝上加以確保持續地耕田;而犁頭則穿透土壤表面將底下的沃土翻轉上來,讓土地為種子的成長和栽植作準備。同理,「念」的持續讓心對於修習的對象「維持在正確的軌道上」,如此,「念」就能穿透現象的表層將隱藏的層面(三個特性〔無常、苦、無我〕)翻轉出來,讓智慧的種子成長。在上述的明喻中,刺棒和犁頭同時被提及的事實,進一步說明:在修習「念」的過程中,需要結合清晰的方向及平衡的精進。因為農夫也必須同時執行兩項任務:一隻手拿著刺棒,他靠著讓牛循著直線行走,以確保犁溝成直線狀;而另一隻手必須對犁頭適當地施力,以免施力過重使犁頭入土太深而卡住不動,或者由於施力不足只是劃過表面。

  4. Spk I 253 和 Pj II 147 解釋這個明喻的重點應當是:只有當透過「念」來了知現象時,智慧才能理解現象。

被比作象的頸部,自然地支撐著頭部,在這明喻中頭部則代表智慧。^39^ 選擇象的頸部帶有額外的涵義,因為象和佛陀兩者,都是轉動全身而不是只轉動頭部來環顧四周。^40^ 因而,象頸代表對於當前的事物給予全然的注意,就如同「念」的特點。

即使「象視」是佛陀的一個特定的特徵,對於當前的事物持續且全然的注意,也是所有阿羅漢的共通特徵。^41^ 另有一個明喻將「念」比作馬車的單一輪輻,也說明了這共同特徵。^42^ 在

上所發揮的作用,可作為培育智慧的基礎。

「外科醫生的探傷針」、「犁頭」、「象頸」及「抑制世間流」,這些明喻的共通點是它們都說明:「念」對於「洞察力」發揮準備的作用。根據這些明喻,「念」是一種能使智慧生起的心的素質。^44^

此外,在《相應部》(Saṃyutta Nikāya)中有另一個明喻,

45

將「念」比作謹慎的馬車夫。 這個明喻讓人想到:「念」對其

這明喻中,轆轆前行的馬車代表阿羅漢的身體動作,而阿羅漢

的所有身體動作,都是在單一輪輻------「念」的這種支持下來進行。

「念」在智慧的培育方面發揮支持的作用,在《經集》的一首偈頌中再度出現。在此偈中,「念」抑制此世間諸流,因而慧根才能斷除它們。^43^ 這首偈頌特別強調:「念」在「守護根門」

55

他的心的要素,如五根和五力等,具有監督及引導的素質。這個明喻所顯示的「念」的素質是謹慎且平衡的監督。在另一個明喻中也有類似的涵義,這明喻將「念」與身體的關係,比作頭頂著滿缽油的狀態,這生動地說明了「念」的平衡特質。^46^

關於「念」謹慎監督的這個特質,再度出現在另一個明喻

47

中,在這明喻中,「念」被擬人化為城鎮的守門人。 這個明

  1. A III 346。同樣的意象再度出現在 Th 695;而且在 Th 1090 甚至將「大象」轉換為佛陀自己。

  2. M II 137 描述:佛陀在任何時候回頭看都是轉動全身。佛陀的這類「象視」也記錄在 D II 122;而 M I 337 中敘述拘留孫佛(Buddha Kakusandha)也是一樣的。

  3. 根據 Mil 266,阿羅漢從未失去他們的「念」。

  4. S IV 292。整個明喻最初出現在 Ud 76;此書的唯一注釋書 Ud - a 370,將單一條輪輻與「念」相聯結。雖然單一條輪輻的形象可能有一點奇怪,只要這一條輪輻是夠堅固的(即阿羅漢的「念」現前),它仍然能夠提供車轂與輪沿之間所需要的連接以形成一個車輪。

  5. Sn 1035;有關此偈參見 Ñāṇananda 1984:p. 29。

喻細述:信使帶著要給國王的緊急訊息抵達城門,守門人的功

  1. 「念」和智慧的關係也在 Vism 464 被間接提及。依據此處解說,「念」的典型功能是「沒有困惑的作用」(asammoharasa)。

  2. S V 6。相同意象的變化出現在 S I 33,在此經中,教法自身成為車夫,結果「念」被貶為馬車的裝飾墊布。「念」作為裝飾墊布的意象,闡明穩固安立的「念」如何在某種程度上「緩衝」修習者,以對抗生活「坑洞」的衝擊,因為「念」的現前,修習者能夠對治因生活盛衰的變化而生起的心理反應,及衍生聯想的傾向。

  3. S V 170。筆者將會在本書第 172 頁,更詳細地檢視這個明喻的細節。

  4. S IV 194。

能則是告知信使覲見國王的捷徑。有關護城的守門人的意象也出現在其他地方。這座城有「精進」(viriya)作為軍隊;「智慧」作為碉堡;而「念」作為守門人,它的功能是認清並允許真正的市民入城。^48^ 這兩個比喻將「念」與「清楚地掌握全局」作聯結。^49^

56

第二個〔守門人〕明喻更顯示出:「只是念」的守護功能與

「守護根門」(indriya saṃvara)特別相關。這令人想起上述的經文,其中提及「念」要不斷地抑制這世間流。如同守門人的

「現前」,是為了防止那些無權利入城的人進入;同樣地,穩固安立的「念」現前,是為了防止在根門生起不善的聯想或反應。「念」這同樣的防護作用,也構成了其他經文段落的基礎。這些經文將「念」引介為護衛心的要素,^50^ 或將「念」視為一種心的素質,其影響力能控制住人的想法與意向。^51^

《增支部》(Aṅguttara Nikāya)的一則經,將「念住的修習」比作牧牛者善於知道適合自己牛群的牧場〔pasture,修習的所緣,漢譯:行處〕。^52^ 合適的牧場的意象再度出現在《大牧

  1. A IV 110。

  2. 亦參見Chah 1997:p. 10:「『念』就是『檢查』在禪修中生起的各種因素」。

  3. D III 269 和 A V 30。

  4. A IV 385。亦參見類似的構想,在A IV 339 和A V 107。Th 359 和 446,也提及「念」對心的控制作用。

  5. A V 352。

牛者經》(Mahāgopālaka Sutta),這突顯念住隨觀對於在解脫道上的成長和開展具有重要性。^53^ 另一經則引用同樣的意象,描述猴子必須避免闖入獵人常去的區域。^54^ 如同這隻猴子希望安全,就必須停留在適合於牠的「牧場」;同樣地,解脫道的修習者,也應該停留在適合他們的「牧場」,即念住。因為上述經文其中的一段,解釋感官享受是不合適的「牧場」,所以這套將念住描繪為「修習者合適的牧場」的意象,說明「只是覺知」在關於感官輸入的訊息方面扮演著守護的角色。^55^

另一個明喻,是以一根堅固的木樁綁住六隻不同的野獸,比喻穩固安立的「念」對於經由六根門生起的分心,具有這種穩定的作用。此例描述六隻不同的野獸被綁在一根堅固的木樁上。^56^ 不論每隻野獸如何獨自奮力掙脫,但是「念」這根「強固的木樁」仍然會保持穩定、不動搖。在念住修習的起始階段,「念」的穩定作用具有特別的重要意義,因為如果此時修

57

  1. M I 221。

  2. S V 148。此處佛陀提及一個寓言。在寓言中,一隻猴子因為離開叢林(牠的「牧場」),進到人們活動的區域而被獵人捕捉到。「停留在自己適合的牧場」的必要性,又出現在 S V 146 中類似的明喻,此喻描述一隻鵪鶉以這個方式可以避免被老鷹攫取。

  3. S V 149。然而,M I 221 和 A V 352 的注釋書(Ps II 262 和 Mp V 95)解釋對於「牧場」方面缺乏善巧,意指:缺乏理解「世間的念住」與「出世間的念住」之間的差異。

  4. S IV 198。因為這明喻特別與身念住有關,筆者將會在本書第 172-3 頁作更詳細的討論。

習者在平衡覺知上尚未有穩定的基礎,則極易屈服於感官的吸引。這種危險在《四衢聚落經》(Cātumā Sutta)中被提及。這則經描述一位比丘出外托缽,他未具「已安立的念」,因此未能守護根門。在托缽的途中遇到一位穿著單薄的女子,引起他心中生起情慾,最後他決定放棄修行而還俗。^57^

  1. 「念」的特徵和功能

仔細檢視《念住經》中的教導,便會發現修習者從未被教導要積極地干預在心中所生起的念頭。例如,如果一個蓋障在心中生起,念住隨觀的任務就是:知道這個蓋障現前;知道是什麼導致它生起;知道是什麼將導致它消失。多一點積極的干預, 就不再是念住的領域, 而是屬於「正精進」(sammā vāyāma)的職責範圍。

根據佛陀所言,他的教法的主要特色是需要明確地去區分:第一階段的觀察及第二階段的採取行動。^58^ 採取這種方法完全是因為:唯有在初始階段平靜地評估情勢而不立即反應,才能使修習者採取合宜的行動。

  1. M I 462。事實上,在 D II 141,佛陀特別強調:對於會與女性聯繫的比丘而言,必須保持「念」。

  2. 在 It 33,佛陀將自己的教導區分為兩個連續的層面:第一個是認出邪惡是邪惡的;第二個則是從這樣的邪惡中解脫。

因此,雖然「念」給明智地發揮正精進的作用提供所需的資訊,並且會藉著留意這些相應的對治是否過度或不足來監視這些對治,但是「念」仍然維持不涉入且超然觀察的冷靜特質。

「念」能與其他更活躍的心的要素互動;然而「念」自身並不干預。^59^

58

不涉入且超然的接納,是「念」最重要的特徵之一,也構成一些現代禪修老師和學者在教學上的重要層面。^60^ 他們強調:

「念」的目的,僅僅是讓事物被意識到,而不是除去事物。

「念」默默地觀察------像在戲臺旁的觀眾,絕不干預。有人將

「念」這種「不反應式的」〔non - reactive〕特點,視為「無揀擇」的覺知。^61^「無揀擇」意謂著:修習者以這樣的覺知保持不偏不倚的覺察,而不作喜歡或不喜歡的反應。這樣沉默且不作反應的觀察,有時候已經足以抑制不善法,因此,「念」的應用可以產生具體有效的結果。但是,「念」的活動僅止於超然的觀察,也就是,「念」並不改變經驗而是深化經驗。

  1. 菩薩(bodhisatta)的苦行修習(在 M I 242)提供了「念」和「極度的精進」共存的一個例子,此經文中,即使在過度的刻苦修行中,菩薩仍然能夠保持他的念。

  2. Lily de Silva(n.d.):p. 5;Fraile 1993:p. 99;Naeb 1993:p. 158;Swearer 1971:p. 107;和 van Zeyst 1989:pp. 9 和 12。Nid II 262 將「念」與「平和」相聯結,也呼應「念」這個接納且不干預的特性。

  3. 「無揀擇的覺知」一詞被〔以下作者〕所用:Brown 1986b:p. 167;Engler 1983:p. 32;Epstein 1984:p. 196;Goldstein 1985:p. 19;Kornfield 1977:p. 12;Levine 1989:p. 28 和 Sujīva 2000:p. 102。

「念」這種「不干預」的素質是必須的,它使修習者能夠清楚地觀察到反應的逐漸增強及反應背後的動機。一旦修習者以任何方式涉入反應時,念的超然觀察的優勢就立即失去。「念」這種超然接納的能力,使修習者能夠從眼前的情境中退一步,由此成為一個不偏不倚的觀察者,觀察著個人的主觀涉入和整個情境。^62^ 這種超然的距離使修習者持有較客觀的觀點,上述

「登上樓塔」的明喻就說明了這個特點。

念住這種超然而接納的態度構成「中道」,因為這種態度避開了「壓抑」及「反應」這兩種極端。^63^ 在沒有壓抑且不作反應的情況下,「念」的這種接納,使個人的缺點及不合理的反應,得以在修習者的警覺態度之下顯露出來,而不被自我形象中固有的情感投注所壓抑。以這種方式保持「念」的現前,與忍受高度「認知失調」的能力密切相關。因為見到自己的短處,通常會導致不自覺地想要藉由迴避甚或是改變所感知到的訊息,以降低由此而來的不安。^64^

59

這種轉向更客觀且不涉入的視角,在自我觀察中引介了「清醒」這個重要元素。「念」現前本身具有的「清醒」要素,出現在經典中對某個天道的有趣描述。這一個天道的天人們是如

  1. Dhīramvaṃsa 1988:p. 31。

  2. 這在某個程度上與 A I 295 類似,此經提出以念住作為「中道」,避開沉溺於感官欲樂及自我折磨。

  3. 參見 Festinger 1957:p. 134。

此地「沉醉」在感官的縱欲中,以致失去了所有的「念」,因為不具有「念」的緣故,他們從崇高的天道墜落並且轉生到惡道。^65^ 在另外一部經典中,記載了相反的例子。此經中,一些不精進的出家人轉生到較低的天道,在重新獲得「念」之後,他們立刻晉升到較高的天道。^66^ 這兩個例子顯示:「念」的熏習力及「念」的善影響力。

「念」是一種與「注意」(manasikāra,作意)密切相關的心的素質。根據阿毗達磨的分析,「注意」是一種基本的功能,出現在任何一種心的狀態中。^67^ 在認識、辨識和概念化開始之前,這個「平常的注意」的基本能力的特點是指:在最初的幾個瞬間內對一個認識的對象進行「只是認知」。「念」可以被理解為:這一類注意力的進一步發展及時間上的延伸,因而使感知過程中過短時間的「只是注意」增加其清晰度和深度。^68^

「念」與作意在功能上的相似之處,也反映在這樣的事實中:

「如理作意」(yoniso manasikāra)與「念住隨觀」的幾個層面

  1. D I 19 和 D III 31。

  2. D II 272。

  3. Abhidh - s 7。經典藉著將「作意」(manasikāra)納入「名」〔nāma,非物質的元素,例如心識〕的定義中,而給「作意」賦予同樣重要的作用,例如在 M I 53。關於「作意」和「念」的關係, 參見 Bullen 1991:p. 17; Gunaratana 1992:p. 150;和 Ñāṇapoṇika 1950:p. 3。

  4. Ñāṇapoṇika 1986b:p. 2。「念」這種「空無一物、僅有的」素質,在 Vism 464 被間接提到。此論認為:與某個認識的對象直接地面對面是「念」的典型表現。

是相類似的,例如:引導注意力到五蓋的對治;覺知五蘊或六入處的無常性;建立七覺支;隨觀四聖諦。^69^

60

「念」這個「只是注意」的面向有一種微妙的潛能,因為它能導向「去自動化」〔de - automatization〕的心理機制。^70^ 透過

「只是念」,修習者能夠依照事物的真實面貌去觀看事物,而不摻雜慣性反應和投射。經由將認知過程帶入到覺知的完全照見中,修習者將漸漸會意識到:自身對於認知資料的自動和慣性反應。對於這些自動反應的完全覺知,是改變有害的心理習慣所必要的預備步驟。

作為「只是注意」的「念」,與「守護根門」尤其相關。^71^在漸次道的這個層面,修習者被鼓勵對於所有感官的輸入資訊,持續保持「只是念」。透過不間斷的且「只是念」的純粹現前,心「被守護著」不去放大或衍生所收到的各方資訊。

「念」扮演這種關於感官接收資訊的守護者角色,在上述那些

明喻中已被間接提及。那些明喻主張:念住是修習者合適的

「牧場」,並將「念」比作城鎮的「守門者」。

根據多部經典,守護根門的目的是為了避免生起「貪欲」

abhijjhā) 和「憂惱」(domanassa)。在《念住經》的「定義」段落, 也提及念住隨觀的一個層面是「遠離貪欲和憂惱」。^72^ 因此,在貪欲和憂惱的影響下而不作反應,是念住和守護根門的共通點。這一點顯示出:這兩種修持有相當程度的重疊。

總之,「念」必然是一種「警覺而又接納的」平等平靜的觀察。^73^ 從實際修習的情況來看,「精勤」使充滿接納性的「念」更有活力,並且受到以「定」為基礎而得到的支持。下面關於

61

「念」與「定」的交互關係,筆者現在將更詳細地探討。

  1. 「如理作意」(yoniso manasikāra),在 S V 105 被用來對治五蓋;在 S III 52藉著作意五蘊的無常性能導向證悟;在 S IV 142〔藉著作意〕六入處的〔無常性能導向證悟〕;在 S V 94〔如理作意〕建立七覺支;在 M I 9〔如理作意〕存在於隨觀四聖諦中。亦參見 A V 115,在此,如理作意當作念和正知的

「食」,念和正知接著擔任念住的「食」。

70 Deikman 1966:p. 329;Engler 1983:p. 59;Goleman 1980:p. 27;1975:

p. 46;和 Van Nuys 1971:p. 127。

  1. 守護根門的標準定義可見於例如 M I 273,經典提及:避免由於自己對於感官所感知到的內容作評價和反應而受其左右。又參見 Debvedi 1998:p. 18及本書第 317 - 8 頁。

  2. M I 56:「遠離世間的貪欲和憂惱。」

  3. 現代學者和禪修老師對於「念」的基本層面,提供幾種非傳統的結論: Ayya Khema 1991:p. 182,區別「念」的兩種應用:世間的應用是協助修習者覺知當下自己正在做什麼;以及出世間的應用是徹見事物真正的性質。Dhammasudhi 1969:p. 77,提及「念」的四種層面:覺知周遭的環境;覺知修習者自身對這些環境的反應;覺知修習者自身的條件作用;以及覺知「寂止」(純然的覺知〔pure awareness〕)。Hecker 1999:p. 11,提及:警覺、自我調御、深度和穩定度。Ñāṇapoṇika 1986b:p. 5,列舉「念」當中四個「力量的來源」:以命名來整理〔心念〕;無強制的程序;停下來和慢下來;以及「觀」的直接性。

    1. 「念」與「定」(SAMĀDHI

zinai

2025-07-14 09:51:5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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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捨平等

穩固安立的「念」持續現前,對於「禪那」(jhāna)是必要的,^74^ 如《清淨道論》所指出的:沒有「念」的支持,「定」沒辦法達到禪那的層次。^75^ 甚至在深定的體證中出定,修習者也需要「念」來檢視自己經驗的組成因素。^76^ 因此,「念」與證入深定、住定和出定有關。^77^

當修習者到達三禪時,「念」變得特別明顯。^78^ 隨著四禪的成就,當心達到可以被引導到修習神通這樣熟練的程度時;

「念」因為與深度的平等平靜〔捨〕相聯結,「念」也達到高度的純淨。^79^

一些經典證實:念住,以作為修習入定的基礎,及隨之而來

  1. M III 25 - 8 記載:這個必要性適用在禪那的漸進系列中的每個階段,因為此經將「念」列在色界四禪及無色界的前三種定的心的要素中。無色界的第四個定和滅盡定,這兩種心的狀態〔因為深定很細微〕是無法進行〔心的〕要素分析的。在出定時,這兩者仍然與「念」相關聯(M III 28)。所有禪定中都有「念」的現前,也被記載在 Dhs 55 和 Paṭis I 35。

  2. Vism 514。

  3. 例如在 M III 25 被描述。

  4. 參見 D III 279,Paṭis II 16 和 Vism 129。

  5. 三禪的標準描述(例如在 D II 313),明確地提及「念」和正知的現前。

  6. 四禪的標準描述(例如在 D II 313)提及「念的清淨是由於心的平等平靜」,這接著能被用來培育神通(例如在 M I 357)。在此,心的平等平靜的現前確實能使「念」清淨,這能夠從M III 26 和Vibh 261 之中推斷出來;亦參見 As 178 和 Vism 167。

的神通成就的基礎,而具有重要的地位。^80^ 念住發揮著支持

「定」的修習的作用,也出現在漸次道的標準解釋中。在此解釋中,導向證入禪那的初步階段,包括關於身體動作的「念和正知」(satisampajañña) 及認出五蓋、督導去除五蓋的任務------這是第四種念住「法隨觀」的一個層面。

62

《調御地經》用一個中間階段來描述從念住到禪那的進程。在這個中間階段,特別規定修習者「應當避免有任何念頭」,以持續隨觀身、受、心、法。^81^ 在這個過渡階段的教導中,明顯地沒提及「精勤」和「正知」這兩個心的素質。沒提及它們意謂著:在此刻,隨觀不再是正式的念住,而只是個過渡階段。這「無念」的過渡階段,仍然帶有與念住相同的接納、觀察的素質以及與念住相同的對象;但是,這過渡階段,也同時標示出從觀禪到止禪的清楚轉移。正是接續這個重點的轉移,從正式的念住修習轉移到止禪的覺知狀態之後,禪那的修習才能夠發生。

  1. 有多處經文記載:透過念住的修習可能得「定」,例如 D II 216;S V 151; S V 299;S V 303 和 A IV 300。依據 Ledi 1985:p. 59,只有當修習者能夠保持每天不間斷地修習念住隨觀一到二小時,才應該開始修習「定」。

  2. M III 136。然而,PTS 版提及「與念住諸所緣相關的想」(kāyūpasaṃhitaṃ vitakkaṃ 等);緬甸和錫蘭版卻提及「感官欲望的想」(kāmūpasaṃhitaṃ vitakkaṃ)。從這經文論述〔離欲和入禪那〕的相互作用來判斷,後者似乎是比較不可能的解讀, 因為這段經文是銜接「去除五蓋」和「導向禪那」,而且那是立即進入二禪的。相對應的漢譯《中阿含 198 經.調御地經》卻支持緬甸和錫蘭版的解讀。此外,此經也提及初禪的成就,這是所有巴利版本都遺漏的。

仔細探究這些例子, 可以明確肯定的是:「念」在「止」

samatha,平靜專一)的領域中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。這也許就是《有明小經》(Cūḷavedalla Sutta)之所以提及念住是「定之『因』」(samādhinimitta)。^82^ 念住與修習深定之間的關係,能以比丘阿那律(Anuruddha)為例。在佛弟子群中,能看到其他道眾生的神通力以阿那律最強大〔天眼第一〕,這是一種基於高度精通禪定而具有的能力。^83^ 每當被問及他的能力,阿那律總是解釋說:自己的神通力是修習念住的結果。^84^

63

然而,另一方面,將念住僅僅看作是「定」的練習,不但有一些太過了,而且沒有掌握到以下兩者的重要差異:可以成為修習定的基礎的是什麼?在最典型的止禪範圍內的是什麼? ^85^事實上,「念」和「定」(samādhi)各自特有的功能是非常不同的。「定」是藉由限制注意力的廣度,對應於增進心的選擇性的功能;而「念」本身則是藉由擴展注意力的廣度,來展現

「念」在增強記憶上的功能。^86^ 這兩種心智功能的模式,相當於

兩種不同的大腦皮質的控制機制。^87^ 然而,這個差異並不意謂兩者無法相容,因為,入禪那時兩者都是現前的。不過在禪那期間,由於定的強大集中力,「念」在某種程度上失去本有的廣度,此時「念」的主要功能變成是「心的現前」〔心在焉〕。

從《相應部.念住相應》(Satipaṭṭhāna Saṃyutta)的一段經文中所用的詞彙來看,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就很明顯了。在這段經文中,佛陀勸告:修習者在修習念住時,如果正好分心或昏沉,那就應當暫時轉換自己的修習,並且修習一個「止」禪的對象以培養內在的喜悅和平靜。^88^

64

對於這一點,佛陀稱之為「『被引導的』禪修」(paṇidhāya bhāvanā)形式。不過,一旦心已經變得平靜,修習者就可以回到「『非引導的』禪修」(appaṇidhāya bhāvanā)模式,也就是念住的修習。在《相應部.念住相應》這部經典中,對「引導式」與「非引導式」的禪修模式所作的區別暗示著:就它們本身而論,這兩種禪修模式顯然是不同的。然而這整部經同時

  1. M I 301。Ps II 363 將此指稱是「證悟的剎那」。然而,如同注釋書也承認的:經文提到修習及特別重視此「定之因」的這個事實,是很難一致的。念住對於修習正定的支持作用也被 A V 212 呼應,根據此經:「正念」能導向「正定」的生起。

  2. A I 23。

  3. S V 294 - 306。亦參見 Malalasekera 1995:vol. I,p. 88。

  4. 參見例如 Schmithausen 1973:p. 179,他建議:念住原本純粹是定的修持。

  5. 亦參見 Bullen 1982:p. 44;Delmonte 1991:pp. 48 - 50;Goleman 1977a:

p. 298;Shapiro 1980:pp. 15 - 19 和 Speeth 1982:pp. 146、151。Gunaratana

1992:p. 165,巧妙地總結:「定,是排外的,它專注於一個對象而忽視其他一切事物。念,是包容的,它與注意的焦點保持距離,以廣度的關注點來觀察。」

  1. Brown 1977:p. 243:「兩個主要的大腦皮質的控制機制⋯⋯涉及選擇及處理訊息⋯⋯前額葉系統與訊息的限制性的處理有關;後顳葉系統與訊息的較廣度的處理有關。大腦或許可以比作一部照相機,它可以用廣角鏡頭或變焦鏡頭。或者,用認知的術語來說,注意力可以被導向在受刺激的情境中比較明顯的細節或整個的情境。」

  2. S V 156。

也關注著:這兩者之間巧妙的相互關聯。這清楚地顯示:不論兩者的差異有多大,這兩者都可以被相互關聯起來,並且彼此支持。^89^

「定」的獨特素質是「引導」及運用「心」,將心專注在單一的對象上,以便排除其他的一切。所以,定的修習促成一種轉移,從「主 - 客體」二元性的一般經驗結構轉向「合一」的經驗。^90^ 不過,「定」因此排除了一種對於外境以及外境間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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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,這種方式可比作石頭「撞擊」到牆壁一般。^92^ 這些強而有力的詞彙,也許表示在隨觀時需要相當程度的精進,之所以需要如此強大的努力,是為了補償在依循「乾觀」的修法以通往覺醒時,只修習了相對較低程度的「定」。事實上,這些禪師中,有部分人將「念」的「只是覺知」和「平等平靜」的素質,視為修習中較進階的階段。想必此階段是在較強力地「攻擊」所緣的階段時完成其功能,並奠定內心穩定的基礎之後出現的。^93^

交互關係更為廣泛的覺知。 但是,這種覺知外境及其交互關

係是必要的,這樣才能覺察到那些經驗的特徵,而對於那些特徵的理解能導向覺醒。在這個情況下,「念」的廣度接納的特質就特別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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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禪修老師強調採取「乾觀」的修法,省略了內心平靜

〔止〕的正式修習。這些老師在敘述「觀禪」的修習,某種程度上,將「定」和「念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素質結合在一起。有時候, 他們將「念」〔覺知所緣〕描述為「攻擊」它的對

  1. 在這段經文的開始部分,佛陀讚美穩固安立的四念住。因此,佛陀解說

「引導式」與「非引導式」禪修模式的理由,似乎是他想要指出:samatha

〔止〕如何對念住修習可以發揮支持的作用。

  1. Kamalashila 1994:p. 96;Kyaw Min 1980:p. 96 和 Ruth Walshe 1971:

p. 104。亦參見本書第 369 - 70 頁。

  1. 參 見 Brown 1986b:p. 180。Brown 對 不 同 的 修 習 者 所 進 行 的 羅 夏

(Rorschach)測試作比較,在結論中他描述:「samādhi〔定〕的狀態的特徵是無生產力和相對貧乏的聯想過程。」;而「內觀組的羅夏測試⋯⋯主要以生產力和聯想發展的豐富度為特徵。」

上述仔細探究「念」的方式,也許與注釋書中將「念」定義為「無漂浮的」〔non - floating〕及因此「投入所緣」有關。^94^確實,無有「漂浮」就是「沒有分心」的意思,這是「念」的一個特徵;然而,「投入」所緣,似乎較符合「定」的特性,

  1. Mahasi 1990:p. 23:「正在知道的心⋯⋯就如同石頭撞擊到牆壁的情況一般。」Sīlananda 1990:p. 21,確認:「就像撞擊到牆壁的那塊石頭⋯⋯撞擊到所緣的是念。」Paṇḍita(n.d.):p. 6,進一步地表達,當他描述念住時像是暗示:「毫無遲疑地攻擊對象⋯⋯以暴力、速度或強大的力道⋯⋯以超快速或急促。」接著,他將這一點比擬為:軍隊在突襲中擊敗敵軍。

  2. 如此更高階的念住修習,有時被稱作 vipassanā jhānas〔毗婆舍那的禪那〕,此用語在經典、阿毗達磨或注釋書中未出現過。參見 Mahasi 1981:p. 98,以及 Paṇḍita 1993:pp. 180 - 205 中的詳細解說;特別參見 p. 199,「不思考,只是注意,被稱為是毗婆舍那的第二禪那」。

  3. 就是這個用字 apilāpanatā〔無漂浮的〕,出現在 Dhs 11(在 As 147 有詳細的解說),Vibh 250;Pp 25;Nett 54;Mil 37 和 Vism 464。關於此用字,亦 參 見 Guenther 1991:p. 68,n. 2;Horner 1969:p. 50,n. 5;Ñāṇamoli 1962:p. 28,n. 83/3 和 C. A. F. Rhys Davids 1922:p. 14,n. 3。

尤其在趨向證入禪那的過程中。根據現代的學術研究,注釋書對「念」的這個層面的理解,似乎是來自對某一個詞彙的誤讀或誤解。^95^ 事實上,去「攻擊」所緣或「投入」所緣,並不符合「念」本身獨有的特點,在這方面,「念」結合「精進」或

「定」而運作,反而扮演著次要的角色。

因此,雖然在禪定的修習上,「念」扮演著重要的角色,但是單就「念」本身來仔細探究的話,它是不同於「定」的一種心的素質。的確,即使成就了高層次的禪那,但是單憑禪那本身也不足以生起使人解脫的觀智,其中的原因,很可能與「禪定的強大專注力」導致了抑制「覺知的被動觀察的素質」有關。然而,這一點絲毫不減損這個事實------在觀禪的情況中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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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定」的修習擔當著重要的角色。此一主題,筆者在第四章將有更詳盡的討論。

Footnotes

  1. 根據 Jayatilleke 1980:p. 63。

  2. M II 211。